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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4日 星期四

電影心得速記--The Theory of Everything 愛的萬物論


如果Interstellar「星際效應」談的是未來宇宙中超越時空的愛,那麼 The Theory of Everything「愛的萬物論」講的就是在那個浩瀚的宇宙裡,地球上曾經發生過切切實實的愛。相較於「星際效應」對無垠宇宙的大膽探索,「愛的萬物論」更像是輕輕的推開面向星空的窗戶,卻在玻璃的反射裡看見推開窗戶的那個人,還有他旁邊溫柔而強壯的妻子。

愛的萬物論講的是天文物理學家Stephen Hawking從學生時期與第一任妻子Jane相遇、相戀、檢驗出運動神經元疾病(也就是前一陣子因為冰桶挑戰而爆紅的ALS漸凍人),在婚後如何度過漫長歲月的故事。

btw,點此進入The Theory of Everything電影原聲帶連結

btw,電影還提到霍金跟他的同事Kip Thorne打賭,若是他輸了,就幫他訂閱一年的成人雜誌XD,而Kip Thorne正是Interstellar的天文物理專業指導。


2014年11月17日 星期一

中國獨立音樂之我的推薦歌單

前幾天看到房慧真在Facebook 上貼的這一則有關中國創作音樂的小感嘆,還有底下眾網友的推薦清單,就趕快去每個都找出來聽。很多首歌都超棒的,同時應驗 the perks of social network!



我發現,這些中國獨立音樂的創作從曲名上就大致可以分辨得出來XDD,通常他們的曲名會包含三種特色當中的一種,一、名字很長一串,例如:「當風兒吹過這裡,故鄉已經很遙遠」、「揪心的玩笑與漫長的白日夢」,二、內含在地(local)風格,例如:「城市找豬」、「秦皇島」、「海風」。如果以上兩種都不是,就是第三種特色、很文藝,例如:「莉莉安」、「杜甫三章」、「山鬼」(這是楚辭裡的一篇)。

以下推薦幾個樂團/歌手,以及幾首我自己聽了很多遍的歌曲。

2014年11月9日 星期日

親愛的作家:最美畢業演說--諾貝爾文學獎約瑟·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1988年給UM-Ann Arbor畢業生的六項建言


我出生的那一年,當時最新出爐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約瑟·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回到Ann Arbor,他走到演講台上對著當年的大學畢業生講述了一席美麗而深刻的畢業致詞,他向母校的學弟學妹們傳授關乎人生、關乎現實世界、關乎成長的六項要點。


那個時候「畢業演說」這個類別還沒有流行起來,也還沒有網路或視頻可以廣為流傳。


這篇1988年的「球場上的演說」(Speech at the Stadium)一直要到1997年才被收錄在On Grief and Reason: Essays這本Brodsky的散文集裡。即使是在藍迪鮑許跟賈柏斯的畢業演說廣為流傳的現在,這篇演說還是被brainpickings書評網站的Maria Popova選為「超越時空最美畢業演說」。


約瑟·布羅茨基很早就開始寫詩。不過,他在24歲的時候,卻被政府以「社會的寄生蟲」罪名流放北方勞動。一個寫詩的年輕人,竟然對政府造成如此巨大的威脅,更讓我難以想像的,是他被送去的地方可是共產黨統治下的蘇俄的北方啊,難道世界上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那裡更為艱苦嚴寒(literally)?


幾年後,他連勞動都尚未服畢,當時的蘇俄政府覺得他實在太像心頭上的一根刺,就決定把他徹底的拔了、塞上飛機,「歡迎他遠離祖國」,流放他鄉。於是布羅茨基輾轉抵達美國


2014年9月13日 星期六

電影心得速記--Boyhood 年少時代

幾週前在Ann Arbor的Michigan Theater看了電影Boyhood/年少時代,電影院裡從頭到尾充滿笑聲。
音樂、影像和有趣的對話組成一部令人享受的電影。

很多人說Boyhood是電影界難得又美好的時空膠囊,因為Linklater導演將同一組演員一拍就拍了12年。從2001年到2013年,每一年同一個劇組重新集合,花上三、五天的時間拍攝,把一個男孩從七歲拍到十九歲,最後終於拍完了這個故事。

劇中各種成長標誌與時代旋律穿插交錯,例如最一開始Cold Play唱"Yellow", Britney Spears 當時最紅的 "Oops I did it again", 到Arcade Fire, Lady Gaga, 還有貼切動人的"Hero",層層編織成一匹美麗的記憶花布。
"Hero", Family of the Year
//Let me go, 
I don't wanna be your hero
I dont wanna be your big man
I just wanna fight with everyone else
Your masquerade
I don't wanna be a part of your parade
Everyone deserves a chance to 
Walk with everyone else...

跨越數年拍攝的影片,你可能很容易聯想到Michael Apted 導演為BBC拍的7 Up Series/人生七年這部經典紀錄片,他們從1967年開始拍攝訪問一群7歲的小孩,以7年為單位,等到他們14歲、21歲、28歲...的時候又重新找回同一群人訪談拍攝,主要探究英國社會階級與夢想的問題。

不過Boyhood並不是記錄片,而是講述一個普通美國小男孩的家庭故事、他人生的探索和困惑。電影的一開始單親媽媽Olivia到學校去參加家長會,Mason(Ellar Coltrane飾演)躺在草地上看著天空,等媽媽出來。姊姊Sam(導演女兒Lorelei Linklater飾演)很活潑頑皮,總是在家裡捉弄Mason。


-----------------------------------------------------------------------------------------------------------------------------------------------------------------------------------------------以下有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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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媽媽Olivia 努力求學成了大學的講師,卻總是面臨婚姻的失控。她和同樣帶著兩個小孩的教授結婚,沒想到後來一家三口卻得從這個有暴力傾向的教授家中逃出。Olivia後來又嫁給從伊拉克退伍,現職德州監獄的守衛,卻再度因他的酗酒問題離異。

離婚後仍固定來訪的生父Mason Sr. (伊森霍克飾演)是個浪子音樂家,他總是開著最帥的GTO,在Alaska打工寫曲尋找人生,故事的尾聲他卻賣了GTO,改開休旅車娶了德州女生,生了個小孩,穩定的在大公司工作。

觀眾當然也跟著Mason一起和鄰居小孩騎腳踏車在橋下塗鴉、獨自在籬笆旁邊發現死鳥、搬家(我很喜歡Sam的那段告別演說哈哈)、偷看內衣雜誌、被繼父強迫剃頭、在學校廁所被罷凌、第一次喝酒,和父親一起露營、裸泳、看棒球、談安全性行為,然後Mason開始開車了、開始到餐廳打工了、第一次戀愛、開始對攝影感興趣,第一次開車去Austin,第一次分手....然後Mason成年了。

Linklater讓時間自顧自地在演員們身上刻出變化,隨著故事的發展,你會自然而然的注意到,噢姊姊Sam的髮型和顏色又變了、Mason的嬰兒肥消失了、媽媽胖了又瘦了、Mason開始蓄鬍了、變聲了、爸爸Mason Sr. 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不過電影中的影像除了刻劃Mason一家人的改變,同時也細膩地標記了當時的年份。例如,從伊拉克戰爭回來的將領、總統大選的時候父親帶著姊弟倆人一起去插草坪上的Obama選舉廣告牌(還有偷拔走McCain的牌子,這段很有趣呵呵)、穿著霍格華茲的巫師袍在半夜去買「混血王子的背叛」。折疊式手機變成iphone了、掌上型遊戲機變成Wii的拳擊遊戲。

Linklater就這樣在細節中一一捕捉時間飛逝帶給人的痛苦、恐懼與美麗。


不過,對我來說呢, 更像是在看美國(德州)白人的成長觀察錄(笑)!不時內心會發出「啊原來傳說中的德州在美國人眼裡是這樣啊~」的感慨。(尤其故事場景在德州而且全劇主角跟導演都是道地德州人耶!)

例如,Mason從小到大都沒有穿過制服,卻要在學校向著德州州旗宣示"Honor the Texas flag; I pledge allegiance to thee, Texas, one and indivisible",因為德州規定在對美國宣誓的場合,都可以對德州宣誓,所以公立小學當然謹而尊行囉。德州人的「愛州」讓美國曾經有謠言說「全美國只有德州州旗可以升得和美國國旗一樣高」,雖然事實上每一個州的州旗都可以,但只有德州人特別愛升州旗!

除此之外,電影中出現很多的教會,這也和現實相符。根據2010年的統計,德州有超過150萬間非宗派的教堂,居全美之冠。除了教會,電影還有好多的白人!稍微留心就可以發現主角Mason的生活周遭幾乎沒有「非白人」出沒,不過這同樣相當符合德州人口現狀,據統計德州有44%的白人和38%的西班牙裔美國人,除此之外,66%的德州公立學校被視為「嚴重隔離」XD 還有,原來Olivia的第三任丈夫的職業在德州不算稀有,畢竟德州是美國最大的監獄,擁有最多監獄守衛XD。

還有父親組成的新家庭的長輩送給Mason的生日禮物:一把長槍和一本聖經。這種禮物的組合也太經典了吧XD!

又例如電影中的婚姻觀其實也相當符合美國現狀:15歲以上的美國人當中有15%曾經結過兩次婚,而電影中的爸爸Mason Sr. 和媽媽Olivia都有過至少兩次的婚姻。媽媽Olivia第一次結婚的時候,Mason和Sam 突然要多和一個姐姐、一個弟弟生活,我原本以為他們會有台灣連續劇那種「得不到媽媽全部的愛」而產生的摩擦,沒想到四個小孩玩得很好,彼此相處超融洽,姊姊們一起嗆弟弟、弟弟們一起打電動。還有後段前夫和前妻各自組成的新家庭一起見面聊天,好像完全不尷尬,私事和社交都能處理的泰然自若。

大眾文化也刻劃美國的獨到經驗,除了前面提到的穿著巫師袍半夜去買哈利波特之外,又如Mason大概十歲時候的最愛短片:funnyordie的影集, 這個影集我是第一次看到;又或者學校的女生同學用鄙視「暮光之城」來表達自己多麼獨特和成熟,真的和我的亞洲/台灣的青少年經驗截然不同啊。

又例如,Mason高中的時候在暗房待一整節課,只被老師念一念(雖然這邊應該是要講主角的小叛逆和說教大人的千篇一律);Mason開車帶女朋友去Austin吃經典起司沾醬Queso還有偷住姐姐宿舍和發生性關係;高中畢業的時候家人會舉辦一個盛大成年Party,而且畢業生本人會覺得很尷尬(令人想起經典電影The Graduate「畢業生」);獨自開車離家上大學象徵美國青少年的獨立自主;還有最後翹掉大學的新生訓練然後吃一塊大麻餅乾再去沙漠或曠野爬山「體驗人生」。這些都讓我不得不跟著拍手大笑:「天哪,這真的好美國人喔。」

不過,不論這些成長經驗是很德州,還是很美式,導演Linklater將這些吉光片羽收集起來,然後試圖反問觀眾:「那麼你的成長又是如何?」


我很喜歡Boyhood裡沒有高潮迭起的情結,滿是普通又日常的小事,最後涓滴而成一杯濃縮咖啡,用幾個小小的片段就代表了某一年的某個人生題目。記憶好像也是這樣,當我試圖回想從前,記起來的不過是某段隨機的對話或是某個場景,短短的、零碎的、一點一滴的組合成了現在的我。

看完電影,會突然有股不捨,捨不得時間竟然輕易地飛逝,止不了往前奔去的步伐。「年少時代」的最後正是Mason和女孩直直看著鏡頭,被美麗峽谷的晚霞包圍著討論Carpe Diem (把握當下)的真正意義,他們說,這句話其實該反過來說:

「應該說是時間的片刻抓住了我們。」( "it's like.... the moment seizes us" )
「對啊,永遠都是此時此刻。」("yeah, it's always right now."  )

2014年9月1日 星期一

讀後:成為母親改變了我的一生--Promises I Can Keep//為何美國貧窮的女性把母職放在婚姻的前頭?


Sheryl Sandberg提倡女性當權


這幾年高學歷女性在職場與在家庭中的角色拉鋸戰又再度火熱起來。
特別是去年(2013)Facebook執行長Sheryl Sandberg撰寫的 Lean In(挺身而進) 一書中大聲提倡女性應破除內在對生涯規劃的自我侷限,在事業上努力達成目標、進而成為該領域的優秀領導者。

不管是男性或女性,大家都應鼓勵女性在工作上的成就,從而加入這場女性革命的行列,如同他在TED 演講「為何女性領導者太少」中力陳的觀點:女性當權對於性別平等是何等的重要。

Sheryl Sandberg試圖描繪一幅中產階級、高學歷的「成功女性」圖畫,而這樣的觀點引起許多的批評與反擊


普林斯頓教授Ann-Marie Slaughter認為,
現實社會對女性來說,事業與家庭難以兼顧

有的認為他不應該將矛頭指向離開職場的高學歷女性,有的則認為養育子女、建立幸福家庭的追求不應該遭到貶抑,也有人認為他所推動的改變機制太過簡單,女性領導者不見得會是性別平等的改善者,當然批評中最為「緊急」的則是認為Lean In書中忽略了女性懷孕的生理限制。

其實2002年的時候,「成功女性」的孕事話題曾經在美國媒體上引起過一陣旋風,經濟學家Sylvia Ann Hwelett登上了Time雜誌的封面,他告訴大家,當時高成就的女性大都以為自己可以等到40歲再懷孕也不成問題,但事實上27歲之後受孕的能力便開始下降。

在他的書「Creating a Life: Professional Women and the Quest for Children」當中Sylvia說「懷孕應該是最簡單的事,不是嗎?不像進哈佛那麼難吧,不像當博士這麼難吧,不像當公司合夥人那麼難吧,....誰都可以懷孕,這麼多高中輟學生都可以推著嬰兒車逛街....懷孕有那麼難嗎?然而事實證明,很多高成就的女性卻過了適合生育的年齡才發現自己生不了孩子。」

不過,當高學歷的女性在為「家庭與職場如何平衡」而煩惱,當大眾為中產階級女性非自願性的不孕感到可惜,當Sylvia Ann Hwelett和Ann-Marie Slaughter質疑部分女性主義觀點中倡導的「美國女性成功藍圖」只是假象(家庭與職場兼顧的情形在現實中無法只靠女性努力而達成),有另一群人正在為生育而煩惱

他們是美國最貧窮的一群人,他們不需要面對高齡產婦的困難,而是面對少女懷孕的狀況,他們生了很多孩子,甚至多到不知道該怎麼辦,而他們這樣的景況人們非但不同情,反而非常憤怒,常覺得他們不負責任,或是利用孩子巧取政府補助金。
少女媽媽photo credit: jezebel. com

未婚懷孕的人數,在美國過去幾十年來逐年增加,(雖然去年有一個驚人的下降,但這是另一個故事了)。1950年的時候,美國20個新生兒中僅1位是未婚媽媽的孩子,現在(2013年)大約是4位新生兒中,就有1個孩子出生在未婚媽媽的家裡。而貧窮的未婚媽媽與富裕的未婚媽媽人數差距高達三倍之多。
by New York Times 插畫家 Kesley Dake: 婚姻真能終結貧窮嗎?

這些貧窮的未婚少女大多沒有高中學歷、三分之一沒有工作超過一年。孩子的父親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三分之一的未婚爸爸曾經入獄,一半以上沒有高中學歷、四分之一沒有工作。

更令人擔憂的是,貧窮單親家庭中長大的孩子,許多研究認為,他們的發展表現不如那些在雙親家庭中長大的孩子。為了防止青少年懷孕、與解決單親家庭的經濟、社會問題,在美國政策一度推動(當然是布希總統啦)鞏固婚姻以對抗貧窮家庭("Marriage Cure"),以及推動及早結婚。這項政策受到無數的批評與攻擊


但更有意思的是,這項政策針對的目標對象中這些貧窮的、未婚懷孕的女性,絕大多數在孩子出生的時候,他們大多認為自己正邁向婚姻之路,而且他們不是正在戀愛,就是和孩子的爸爸同居,雖然統計數據顯示他們未來幾乎不可能會結婚。

有人就說了,「是因為女性進入職場導致延遲婚姻吧?」但是中產階級的女性不僅延遲婚姻,連懷孕都延後了; 這些社經地位低下的女性雖然延遲結婚(甚至最後沒有結婚),但是卻沒有延遲懷孕。

又有人說,「這是因為低收入的女性不再看重婚姻與家庭價值」,然而多數的少女卻在訪問中表示他們對婚姻的憧憬、他們也希望將來有一天能結婚,無論學歷與成就的高低。

事實上,不管是政策、或是研究統計,幾乎沒有貧窮婦女發言的聲音。到底這些低下階層的年輕女性對婚姻、家庭和身為母親的看法是什麼?

Promises I Can Keep--why poor women put motherhood before marriageby Kathryn Edin and Maria Kefalas
 (2005,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picture credit: the center for newyork city affairs

這本書是Kathryn Edin和Maria Kefalas 兩位女性社會學的學者合著的研究精華,可說是研究當代美國都市中低社經地位的女性他們從懷孕、成為母親、與對婚姻的看法最為重要的一本成果。Edin和 Kefalas 用兩年半的時間,住到費城的貧困區(在那裡養小孩、教主日學、參加社區活動),利用費城特殊的城市歷史排除掉種族的差異,深入的訪問了162位年輕的未婚媽媽,用人類學研究的方式觀察、訪問低社經地位女性的感情世界與現實掙扎。

從中產階級的角度來看「一位貧窮低收入的女性,他要養幾個孩子,沒有錢、沒有丈夫、沒有學歷、沒有工作」,這個人如果不是一個可憐的受害者,就是用來證明美國社會站在墮落邊緣的證據。

但是Promises I Can Keep 卻告訴我們,若是從這些貧窮女性的世界觀來看,「一個孩子的出生,恰恰證明了他們身為女性的價值。他們認為「如果女性錯失了生孩子的機會,或許那才是真正的悲劇。」

好,讓我們來看看其中的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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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歲的蜜麗這位身材嬌小的波多黎各婦女,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他出生在費城最貧窮的West Kensington區。我們到他們家的時候,蜜麗打扮素淨--簡單的白色T恤、把頭髮全梳到耳後紮成一個髮髻--他就站在那種連排房子的其中一扇門前歡迎我們。不遠處的一座廢棄工廠上的殘骸上,一台推土機嘎滋作響,不過並不影響蜜麗這一區的平和與機能運作。街角的電話亭上面貼滿了各種廣告和活動訊息,再再顯示這個社區依然生氣蓬勃。

14歲的時候,蜜麗相信他找到了真命天子卡洛斯,這位也住在附近的19歲青年。卡洛斯有一份工作,也有一間自己的公寓,他們交往一個月後蜜麗就搬進了這間公寓。雖然他們並沒有法律上的登記,但他們也開始互稱彼此為老公老婆。蜜麗和卡洛斯都很想要有小孩,但是兩人都同意要等到蜜麗完成學業才行。蜜麗說他們有做節育措施,他自己也每天都有吃避孕藥,但是在他的16歲生日之前,還是懷上了孩子。

雖然懷孕並非計畫中的一部分,不過兩人都很興奮也很期待要當爸爸媽媽了。兩個人都保有傳統波多黎各的家庭觀,而蜜麗也願意輟學、專心撫養小孩。一年之後他們懷了第二個孩子,這次則是計畫中的懷孕,畢竟兩個人想:『如果我們要成家,以後也是要生第二個孩子,何不早點生呢』。
少女媽媽 photo by pearlsofprofundity

蜜麗和卡洛斯很享受這樣穩定的親密關係,直到蜜麗發現他又懷孕了。蜜麗說這「完全是個意外」,而當蜜麗告訴卡洛斯的時候,他「整個大發飆」。

雖然卡洛斯很高興第一個孩子的到來,又極力促成第二個孩子的孕事,第三次懷孕的時候他卻威脅蜜麗拿掉孩子,不然他就要離開這個家。蜜麗說「唉,卡洛斯沒辦法承擔這個孩子,所以他就走了。他開始和其他女孩子混什麼的。所以我獨自撐過整個懷孕過程,嬰兒出生的時候他有回來找我,說要再一起...我們試著生活了一年。」

但這一年卻是蜜麗最悲慘的一年。卡洛斯換了無數的工作,在外面總是和上司不合,回家來就暴力相向。

一直到某一天蜜麗受夠了,他告訴自己「這對孩子不好、對我也不好。不是他傷害我、就是我傷害他,我們兩人繼續下去不是死就是進監獄,到時候孩子該怎麼辦?所以我申請了禁制保護令,把卡洛斯趕出家,我再也不讓他回來了。我跟卡洛斯說,現實就是這樣,跟暴力虐待無關。」

當蜜麗提起孩子的時候,他的神色亮了起來。我們問他,如果沒有孩子,你的人生會是如何?

蜜麗說「也許我高中會畢業、可能還會大學畢業」蜜麗就跟其他我們訪問的媽媽一樣,他同樣認為孩子並非人生的阻礙,而是人生的希望。『我的孩子教會我許多東西,如果我沒懷孕還去念了大學,很可能依然會步入歧路,然後染上毒癮之類的』蜜麗認為孩子改變了他的命運,「因為有了孩子,我可以很安全,我絕對不去碰毒品。」

蜜麗的故事和其他我們訪問到的故事有著高度雷同的故事主線:
這些女性認為懷孕是人生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只不過他們比預期的提早了一兩年而已、雖然第一個和第三個孩子都是意料之外,但蜜麗和多數的貧窮婦女一樣,都認為有孩子總比沒有好、蜜麗也和這些費城的貧窮媽媽們一樣,都認為「父親」的確是養育孩子的重要一環、不過,當雙方無法繼續同住時,這些女人也相當一致的認為,雖然非常可惜,但也算不上是世界末日,就像蜜麗說的「我可以給孩子我全部的愛和所有的關懷,他們不需要父親,我對卡洛斯一無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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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o, 一部有關青少年懷孕的電影
像蜜麗這樣的女性他們從小身邊就不乏未婚懷孕的年輕媽媽,照顧小嬰兒的機會也比一般同年齡的中產階級女性多,很多在十歲左右都會泡奶粉、換尿布、當小保母。雖然這並不代表他們認為青少年懷孕(teen preganancy)是人生的正常道路,但大體來說,生孩子這件事情在這個社群當中是很值得嚮往的,並不是多令人崩潰或多恐怖的事情。

除此之外,他們大多不是因為無知而懷孕。通常都是在穩定的感情關係中發生性行為,雙方也都明白不做節育措施可能導致的結果。但是當男友用「我想要你為我生一個孩子」(I want to have a baby by you)或是「我想和你生小baby」作為求愛的台詞的時候,女孩子通常把這視為對女性生育能力及身材的讚美、更重要的是對這段親密關係的實質認同與肯定。因此,這些女性雖然不想要當少女媽媽,但是他們有的時候不會刻意的避孕,有些人會想說「如果我懷孕了,也許就是命運吧」。

不過,懷孕之後,這段親密關係就產生了劇烈的變化,有的未婚爸爸會嚇跑、有的會拳腳相向,有的會欣然接受,並且陪伴懷孕的女友,就像上面故事中的卡洛斯這樣。墮胎是一種選擇沒錯,不過「那是超級下下策」,除非你真的陷入絕境,才能考慮墮胎,而大部分貧困的懷孕少女都認為自己還沒有「那麼絕望」。

更重要的是,嬰兒對這些女性來說是給予愛的對象,自己則是那個可以滿足他的唯一關鍵。穩定而長久的婚姻雖然是個美夢,是每個年輕媽媽都想要追求的。但是婚姻非常模糊而遙遠,現實中,孩子是她們能夠看得見、抓得住的人生意義。

對高學歷的中產階級女性來說,專心發展事業而延遲婚姻與懷孕、是打造經濟穩定家庭環境的報償,但是對社經地位低的年經女性來說,他提早懷孕生子的損失並不高,頂多就是輟學、早點開始工作。

當中產階級女性效法的榜樣是所謂家庭事業兩得意的職業婦女,這些未婚少女則是把那些能夠一邊照顧小孩、同時一邊打工或完成高中學歷檢定考的單身母親視為人生模範,她們說:「你可以繼續當個懶惰的女人,或者是成熟起來、負起責任養活你的家」。

書中還有很多有趣的觀察與剖析,例如,嬰兒「生產」的時刻,簡直就像是有魔力一般,會把逃走的未婚爸爸召喚回來,大多數的男性也會在生產的時候許下對這份親密關係的承諾「我是孩子的爸爸,讓我回來照顧你們」; 「他也是我的,讓他跟我姓吧,我會愛他的」...。有一部分的男性與女性也會因此開始嚮往婚姻,年輕的母親們也將孩子的撫養權視為測試她的男人能否成熟、有擔當的籌碼。然而,這份婚姻的承諾通常在不穩定的工作收入、毒品、入獄和肢體暴力等壓力之下破滅。

Promises I Can Keep (2005)


Edin和 Kefalas的訪談中,有一題的問答讓我印象非常深刻,這些年輕的媽媽不是勇敢養孩子的增產英雄,而是在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之中,做出他們人生最關鍵的選擇。
研究者問道:「如果沒有孩子,你的人生會如何?」
這些年輕的母親們快樂的回答:「或許我會完成學業或是上大學吧,但是更可能會因為吸毒而死或是進到監獄裡。孩子幫助我成為一個成熟的母親,開始找工作、不再染毒或酗酒。我的孩子給了我人生的意義與希望,成為母親改變了我的一生,我不能沒有我的孩子。」
這本書提供了一個足夠複雜且具理性選擇的女性觀點,為美國貧窮的、年輕的、未婚母親們畫出了具體而生動的樣子。

2014年3月12日 星期三

什麼時候冬去春來 Winter Song-Ingrid Michaelson&Sara Bareilles


今年的冬天實在又冷又漫長。

昨天晚上才剛下過一陣雪,把前幾天剛融化的道路又鋪上一層雪白,成功的刷新記錄。今年正式成為Ann Arbor這個城市歷史上下了最多雪的冬天。到目前為止,若把每次下雪的雪量累積起來,這個冬天已經下了90吋的雪,大約是兩百三十公分的雪。

今天我們家屋外的景象(華氏24度約攝氏-5度)

屋頂上的雪化了又積上了好幾次; 融化的雪水沿著屋簷向下,結成牙尖齒利的冰柱; 推雪車清理停車場時,每次都把雪往兩邊堆放,形成了兩座小山丘,一次又一次,結果停車場越來越小,小雪丘越長越高。白色的雪毯在草地上覆蓋已久,白天開車得要帶上墨鏡才行,雪地亮得讓人晃眼。好多從來沒看過的白色美景,也是這個冬天才開了眼界。冰凍的芝加哥和密西根湖、被雪淹沒的路邊腳踏車和車子...






冬日裡,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看窗外的積雪如何,然後再查看今天的溫度。出門時總是全副武裝的:穿上厚底毛襪、繫上靴子的鞋帶、戴上帽子、圍上圍巾、披好大衣、套上手套。日復一日後,總是期待能夠溫度上升一些(零度C以上的溫度就好了)、積雪能化一些,道路能乾淨一點,或許看見春天來的影子。

確實的過了將近半年的冬天,傳哲說,「哇,真難想像小說『冰與火之歌』的世界裡,他們過完了七個夏天,接著就要過七個冬天阿。」我說,「是啊,我覺得更難想像『納尼亞傳奇』的世界,他們可是因為白女巫的詛咒而過了一百年的冬天,一百年啊。(而且沒有聖誕節)」


還記得第一年剛到Ann Arbor的時候,還是溫暖的八月。我和傳哲到大馬路旁的公車站等車,旁邊一個也在等車的中年男子,慵懶的躺在車站旁邊狹小到不行的草地上曬太陽,彷彿他面向的是多美麗的海灘,享受多了不起的陽光。當時我在心裡偷笑,困惑的想「我是聽說過美國人愛曬太陽沒錯,但這只是個車水馬龍的路邊啊!」現在回想起來,才真能體會他的心情,這麼珍貴的太陽,這麼寶貴的綠色小草坪,夏日裡的每一天都該奢侈的享受才是。

中國古代有這麼一個消磨寒冬的方法,稱作「九九消寒圖」,每天畫上一筆,八十一天後便會完成一句詩、或是一幅圖。其中「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這九個皆為九筆的詩句,也該在今天完成最後一個筆劃,因為從冬至(12/22/2014)開始數起,九九八十一天後今天(3/21/2014),便是正式向冬天告別、迎接春天的日子了。

雖然屋外的白雪還沒有要融化的意思,但我也要正式迎接春天了。春天,和基督的復活一樣,太值得令人期待。這個嚴酷的冬天竟讓我有所感觸,更能體會C. S. Lewis在「獅子、女巫、魔衣櫥」的場景設定,以及海貍先生說的
"Wrong will be right, when Aslan comes in sight 
At the sound of his roar, sorrows will be no more, 
When he bares his teeth, winter meets its death, 
And when he shakes his mane, we shall have spring again.” 
我很喜歡的兩位歌手Ingrid Michaelson和Sara Bareilles幾年前合作了一首歌 "Winter Song"
則是唱出了我喜歡的冬日情懷--

歌詞裡總是充滿疑惑的問,「他們說雪地長不出東西」,冰凍三尺之下真的還有氣息存留嗎?但也總是充滿盼望問,「愛還活著吧?」愛能使萬物甦醒吧?當然也擁抱著小小的(但也足夠的)信念說,「季節總會轉換、生命總能找到方向」。



Winter Song//Ingrid Michaelson&Sara Bareilles

This is my winter song to you.
The storm is coming soon
it rolls in from the sea
My words will be your light
to carry you to me


Is love alive?
Is love


They say that thing just can't grow
beneath the winter snow
or so I have been told


They say were buried far,
just like a distant star
I simply cannot hold.

Is love alive?
Is love alive?

Is love a live?
This is my winter song 
December never felt so wrong,
cause you're not where you belong;
inside my arms.

bum bum bum bum bum bum
bum bum bum bum bum bum

I still believe in summer days.
The seasons always change
and life will find a way.


I'll be your harvester of light
and send it out tonight
so we can start again.


Is love alive?
Is love alive?
Is love alive?


This is my winter song
December never felt so wrong,
cause you re not where you belong;
inside my arms.


This is my winter song to you.
The storm is coming soon
it rolls in from the sea.


My love a beacon in the light
My words will be your light
to carry you to me.


Is love alive?
Is love alive?
Is love alive?
Is love alive?
Is love alive?
Is love alive?
Is love alive?
Is love alive?
Is love alive?

Is love alive?
Is love alive?
Is love al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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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還在嗎?愛還在嗎?

我的愛是燈塔的光芒
我的話是照亮你的光
把你從遠方
帶到我身旁



2014年3月6日 星期四

親愛的藝術家--Rafael Lozano-Hemmer 如果光和建築都開口說話

Lozano-Hemmer的作品就像是在讀聶魯達的詩作「疑問集」(The Book of Questions, Pablo Neruda)一樣,用滿滿的疑問去描述含糊不清的事實,例如:
「站在石榴之前
紅寶石說了什麼? 
星期四為何不說服自己
出現在星期五之後?
...
囚犯們想到的光
和照亮你世界的光相同嗎? 
你可曾想過四月對病患是什麼顏色?」

而Rafael Lozano-Hemmer問的問題則是:
被影子點亮是什麼意思?
如何看見人留下的一口氣?
等待的時間有多高?
該怎麼讓我們的心跳一齊舞動?
在外星署蓋反紀念碑的工作是怎麼樣的?

這些我們從來無法回答的問題,若欲回答,無庸置疑地,將挑起更多的疑問。

得過無數大獎、在超過二十幾個城市展出作品,Rafael Lozano-Hemmer利用當代的科技包括機械技術(robotics)、電腦遠端監控系統(computerized surveillance system)、自動化系統,Rafael創造了許多他稱為「蓋給外星署的反紀念碑」(the anti-monuments for alien agency)。他提供各種公共平台、刺激大眾在公共場合中的行為、從個體引導出真實的人,然後他把這些全部加總在一起,質疑社會系統的現狀--你這樣做真的對嗎?

Body Movies, Hong Kong, China, 2007

他是藝術家也是建築師,更是打造公共劇場空間的設計師。他不喜歡人們稱他「新媒體藝術家」(new media artist),因為「好像我的東西一定得很新穎、很有原創性、很前衛(of the avant-garde),其實我的作品可能源於幾百年前的概念。」Rafael的歷史意識、科學概念、社會政治的反思,讓他可以在潮流中抵抗對標新立異的狂熱。

Rafael Lozano-Hemmer


他的作品經常雜揉表演藝術與互動建築。他說「透過我的作品,人們展示出他們真實的一面。」或許稱他為「實驗藝術家」(experimental artist)更適合,因為他說「身為創作者,我無法完全掌控作品的成果,這讓我很興奮,... 對我來說,讓觀眾參與不同的社會經驗比製作出一項可被收納保存的成品來得重要。」

Pulse Park, New York, USA, 2008
我希望以下用三個Lozana-Hemmer常用的關鍵詞介紹他的作品,希望能帶來更深一層的理解:1. Phantasmagoria幻象藝術, 2. Anti-Monument反紀念碑 和 3. Alien Memory外來記憶

ps. 其中我最喜歡的作品放在最後一個介紹 :)

1. Phantasmagoria:幻象劇場藝術

Rafael的許多作品都受到幻象劇場藝術(Phantasmagoria)的啟發,這種技術起源十八世紀的法國,在劇場內設置魔幻燈,將恐怖的圖像如魔鬼、魂魄等投影到佈景上製造似幻似真的場景,後來又有劇場設計師加入動態的影像,甚至讓觀眾以為演員真的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如果你有去過迪士尼遊樂園的鬼屋(Haunted Mansion)大概比較容易理解,他們就是大量運用幻象劇場的概念,讓觀眾在真實與虛幻的光影間互動。

Body Movies 《体 ‧ 映 ‧ |Relational Architecture 6, 2001, 2002, 2003, 2006, 2008
我們都成了一台戲,演給世界和自己觀看
Body Movies, Netherlands, 2001
抵達展示作品的城市時,Rafael首先與七八位當地攝影師合作,他們負責捕捉當地的街頭路人百態--或許是皺紋白髮先生、短髮少女、西裝平頭男子、或套裝女子...然後將上千張影像數位化,把肖像投射在建築物外牆約一千兩百平方公尺的互動式螢幕上。並且以超級強亮度的光束(十萬流明數)洗去原本會投射上去的影子,只有當人們走過廣場,他們的影子遮住了建築物的牆面時,那些肖像才會出現。也就是說,行人經過的陰影才會啟動這個肖像影戲,而這些肖像會藉由感應器的偵測轉換成下一批肖像。人們可以走近、或遠離螢幕牆,造成兩公尺到三十公尺高不等的成像。


Body Movies, Netherlands, 2001


                               

這個作品的靈感來自於Samuel van Hoogstraten的影子舞蹈(The Shadow Dance)。
The Shadow Dance, Samuel van Hoogstraten, 1675,
從這個1675年的版畫,我們可以看到地面上擺放的一個小光源,經過演員前後的位置,在牆上投射出不同大小的影子,大的影子展現出惡魔般可怕的一面、小的影子(如左上)則是像天使一樣。

身體與影子的故事可以上溯至柏拉圖的洞穴,或是古希臘泥塑匠布塔得斯的女兒(Butdaes' daughter),不管是對於自我的理解,或是號稱繪畫的始祖,這兩個故事都讓人延伸出身體「再現」(representation)、「從屬」(belongness)和「他者」(otherness)之間的關聯與哲學思考。

Lozano-Hemmer的作品延伸這樣的概念,開放民眾在城市空間裡能夠以行動加入他對身體化(embodiment)與去身體化(disembodiment)的探討。

Body Movies, Liverpool, UK, 2002 
Body Movies, Rotterdam, Netherlands, 2001



人們的影子在公共空間裡彼此互動--跳舞、追逐、打架或撫摸。一個年輕學生的影子或許化身成一個嚴肅的白領男性,然後和隔壁的影子battle街舞,或是媽媽的影子化身為妙齡女子,拿出手槍殺了隔壁化身為十歲女孩的爸爸的影子(小孩在旁邊拍手大笑XD)...透過出演角色的方式,不同年齡、性別和背景的個體,能夠自在且親密的在戲臺上溝通。


當然,Rafael說,人們經常不理會因遮蔽而顯現出來的肖像,讓影子自由演出,例如,某個坐輪椅的老先生來到廣場,把自己的影子放到最大,然後從廣場的這一頭開到那一頭,像開坦克車一樣把中間所有的人都壓扁,當然,中間每個人的影子都有很配合的倒下。

Rafael挑戰當代城市的常態:大量餵給人們廣告訊息。但是人們能否成為那個訊息本身?
除了購物和吃飯,城市裡的我們還可以做些什麼事情?
陌生的人們若彼此交流,怎樣的距離比較恰當?



SandboxSanta Barbara 《聖塔芭芭拉沙灘盒|Relational Architecture 17, 2010

如果監控攝影機和監控人們隱私的系統,成為人們互動的工具,那會是怎樣?

SandBox, Santa Monica, USA, 2010
SandBox, Santa Monica, USA, 2010
這個作品包含兩個沙盒,其中一個小沙灘盒上投射縮小過的實境人影,你可以伸手去捕捉那些小人影。同時,監控攝影機會捕捉你的手,然後將參與者的動作現場直播、並且放大投影到另一個人們可以上去走動的大沙灘盒上。

SandBox, Santa Monica, USA, 2010


這裡使用的監控攝影機無異於那些在美墨邊境使用的監控系統,Rafael試圖「誤用」這些機器的功能,從原本看似猜疑冷漠的性質裡,掘取互動和創意的人性,「人們喜歡互動,喜歡表現自我」這是難以消滅的。
SandBox, Santa Monica, USA, 2010

                
"Sandbox" at Santa Monica Beach (2010) by Rafael Lozano-Hemmer from bitforms gallery on Vimeo.



2. Alien Memory: 外來記憶
Lozano-Hemmer刻意的選擇用alien--而非new--來形容他想帶給觀眾的互動式記憶,表示他並沒有期待作品會引發多少具原創性或是具開創性的內容,他想增加一些「不熟悉感」、「不歸屬感」、提供一個外來者能加入的平台。

他的作品經常刻意的在令人熟悉的日常生活環境裡,加入一些元素,給人一些「外來感」。有的時候,他則刻意的以不同的單位轉譯(translate)那些我們自然而然或無意識的機制,企圖喚醒參與者的意識與親密感。

Last Breath《最後氣息|2012
Last Breath, Cuba, 2012

他設計了一個裝置,可以儲存一個人的呼吸,在管線中循環,速率等同一個正常成人休息的狀態,每天運作一萬次的呼吸(其中包括158次的嘆氣)。

第一口被儲存的呼吸是八十幾歲的古巴歌后Omara Portuondo,她的氣息現在正在古巴音樂博物館展出。首先請Omara往牛皮紙袋用力的吹一口氣,然後這口氣就被保存下來了,即使在她死後(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你仍然可以到博物館去拜見她的最後氣息。

Last Breath, Cuba, 2012



Pulse Room 《脈搏房|2006, 2010, 2011
Rafael 在一個漆黑的大房間裡裝上300個300瓦的燈泡,然後把健身器材上用來測量脈搏的感應器連接到燈泡上。

Pulse Room, Puebla, Mexico, 2006


Pulse Room, Manchester, UK, 2010



每一個參與者依序進到房間裡,握緊感應器幾秒鐘後放開,他的心跳的速度和力度就會依序呈現在燈泡上。直到第三百個參與者放開手之後,三百個閃爍的燈泡正是三百個人的心跳。

我很喜歡這個裝置,覺得很像是Alice Walker的詩句,讓無盡的問題用詩來回答
I must love the questions
themselves
as Rilke said
like locked rooms
full of treasure
to which my blind
and groping key
does not yet fit


3. Anti-Monument: 反紀念碑

想討論「反紀念碑」得先認識什麼是「紀念碑」。紀念碑經常代表社會權力對於公共空間的掌控、或是企圖用物件來形象化某段被選出來的歷史,而且經常是菁英或當權者對那段歷史的理解。還有學者批判,有時候紀念碑反而是讓我們與歷史脫節,讓我們以為這件事情已經了結了、完畢了、結束了,如大屠殺研究學者James Young在 The Texture of Memory一書中所說「我們以為歷史成本是投資在紀念碑上,而不是投資在我們身上; 讓紀念碑肩負起記憶歷史教訓的責任,而不是我們。」德國藝術家Esther and Jochen Grez在Harburg做了一個反紀念碑的紀念碑,透過紀念碑埋入地底、消失的過程提醒人們,要記取歷史教訓的是你、我,不是這個高聳入天的建築物。

「反紀念碑」對Rafael 來說,則是一種行動、一場演出。應該讓參與的人都意識到其人為的性質:這個裝置與這個地點並沒有密不可分的內部連結,而且他是特別設置的,是短期而可變動的,是刻意的、是經過特效賦予意義的。對他來說,反紀念碑是「場所崇拜的另一種選擇、是對於權力崇拜的另一條路。」他打開一個平台,聚焦於群眾參與所產生的對話,包含時間性的意義。

Vectorial Elevation/Open AirRelational Architecture 4, 1999, 2000, 2010, 2012
廣場上的個人燈光秀



Vectorial Elevation, Zocalo Plaza, Mexico, 1999
這個作品最早在1999年的墨西哥就登場了。墨西哥市蘇家諾廣場(Zocalo Plaza)早在阿茲提克時期就是人們聚集的中心,後來在殖民時期,西班牙政府把原本金字塔的大石頭拆掉,改鋪成世界上最大的廣場之一。現在四圍環繞市政府、天主教教堂、博物館等,依然是墨西哥文化、政治、抗議與生活的中心地。


Vectorial Elevation, Zocalo Plaza, Mexico, 1999
Rafael 在四周建築物的屋頂上裝上可以在十五公里內都看得到的超強光束,然後在網路上架設3D立體模型,讓人們可以在網路上設計、模擬、上傳他們自己的燈光設計。這些設計會在晚上按時上演,人們在網路上的匿稱、設計理念、留言...完全不會經過審核,完全自由開放的一個平台。






兩週內,他們收到了來自89個國家超過八十萬人次的燈光設計--有生日願望、墨西哥民族解放運動的標語、二十七個求婚誓言、足球迷的留言...各式各樣。

後來這個作品陸續改裝、到好幾個國家演出,包括西班牙、法國、加拿大(有趣的是黃傳哲在2010年有參與到這次的演出)最近的一次是2012年在美國費城的Open Air Philly計畫,他把上傳的過程改變成用智慧型手機錄音,系統會根據你的音調、語速、情緒等自動建構出一個燈光演出,參與者不用在家裡上網,可以直接在廣場上留言、看燈光秀。

我上去網站聽到了很多有趣的聲音,有咆哮、有情書、有讀詩、有電子音樂、有吉他創作,很奇妙。如果這個作品是在台灣設置的話,我們會聽到/看到什麼呢?

Lozano-Hemmer認為這個作品的意義不只是公共參與(public participation),而是公共身分(citizenship)本身,因為對他來說,公共身分的意義正是在於「公共空間回復到公民手中」,讓公共空間絕不只是購物商場而已。

Vectorial Elevation, Zocalo Plaza, Mexico, 1999



Voz AltaRelational Architecture 15, Memorial for the Tlatelolco student massacre, Mexico City, Mexico, 2008
用光來訴說歷史的疼痛


Voz Alta的意思是「大聲音」(loud voice),為了紀念1968年,在三文化廣場(Plza de las Tres Culturas)的一場遭血腥鎮壓的學生抗議運動。當時墨西哥人對總統Gustavo Diaz Ordaz的財政與工會政策已感到相當不滿,他為了籌辦第十九屆奧運會,投注了1.5億美元(相當現在的75億美金)。

學生以「不要奧運會、我們要革命」的口號,在10/12日奧運開幕前十天(10/2)在三文化廣場聚集,抗議政府並要求:廢止不合理的集會遊行法、解散防暴警察、釋放政治犯等。當時的墨西哥政府卻以軍事武力回應,派出軍用直升機、狙擊手、裝甲車等包圍五千多名的學生,血腥屠殺後,官方記錄上百人死亡(數字仍有爭議)。往後的好幾年,這個屠殺事件一直是墨西哥媒體的禁忌,歷史就這樣塵封。


四十年後,2008年的十月,Rafael在廣場上架設一個大聲公麥克風,還有一個同步的強力光束,當人們透過麥克風說出想說的話,光束就依照他的語速和大小聲,閃閃爍爍的打在外交部大樓的頂端。同時,外交部大樓的頂端也設有三台聚焦燈,同時向外,往三個不同的地方打出光束,一個朝向蘇家諾廣場、一個朝向革命紀念碑、第三個朝向Guadalupe聖母院。


在墨西哥市內,如果你看到閃爍的光束,就可以打開電台,同時收聽廣場上人們的聲音。如果廣場上沒有人講話,電台就會播放歷史資料、受害者家屬訪問等。

連續十天,聲音無需經過審查,廣場上來了很多人,有生還者、有當時的鎮暴警察、也有受害者家屬...這次的聲音,化身黑暗中的光束,有寬恕、有憤恨、有請求原諒,當然,還是有想求婚的人。


Rafael讓紀念碑不只關乎地理位址,更在於人們在公共空間裡的連結與傾訴,而訴說的內容也不只是歷史,也是今日依然上演的各種問題。


              
          (可以從2:50秒開始看)


好了,長文暫且至此,最後姑且讓我依然用問題結尾:
如果是你有魔力,能讓光和建築開始說話,你會聽到什麼?
你會願意聽到什麼?
又或者,你會回應些什麼?

2014年2月13日 星期四

親愛的藝術家--Sputniko!塗抹藝術、工程、設計、影音以及性別的模糊界線

Sputniko! 的設計很時尚、有點瘋癲、表達很抽象的概念又拿出具體的畫面,然後不顧疆界藩籬的穿梭在各種模糊地帶。
Sputniko!
英日混血的Sputniko! 熱愛時尚、喜歡電音、喜歡影像、喜歡音樂和製作 MV,在東京的時候和Uniqlo合作、擔任LV和Prada的模特兒。大學主修數學和資訊工程,並且在倫敦的皇家藝術學院(Royale Colleage of Art )念互動設計,畢業製作的作品在他畢業後立刻接連受邀到東京的MoCA(Transformation)和紐約的MoMA(Talk to Me)展出,2013年被MIT Media Lab聘為助理教授主持Design Fiction Group (科幻設計組)。
Moonwalk Machine-Selina's Step, 2013
Sputniko! (read more) 做為一個音樂家、表演者、工程師、科學家和設計師,他說,「設計是我的重心,」如果只用一句話來描述他的工作,那就是:
「我為引發辯論而設計。」("I do design for debate.")

為了把設計出來的東西讓世界各地的人們討論,他大量製作MV,以自己為主角,創作音樂與歌詞然後放上Youtube好讓設計圈以外的人也能夠看見,並且加入討論。Sputniko!的設計不只是邀請人們討論他豐富的影像,他說「我常常把問題post在論壇上,讓專家告訴我解決之道」,整個設計過程透過網路、結合各種專家的意見來創作,包括NSAS的月球專家、研究烏鴉的動物學專家、還有生物藥學的教授...等。

Sputniko!的設計明顯受到Donna Haraway唐娜哈洛威所說的Cyborg (賽伯格) 概念的影響,試圖建構一個不再是傳統二元對立(如:機器vs自然, 男性vs女性, 動物vs人類)的世界,他混合了廣泛定義的「有機體」(人、動物)與「非有機體」(機械、電腦)複合性別(不再是二元的男性、女性)的表現。"Cyborg"就詞彙上來說等於Cybernetic+Organism,而這樣的「混種」乍看之下很容易被理解為混亂混和物的烏托邦概念。(不過在此先略過對哈洛威的批判與防守)

Crowbot Jenny, 2011

我覺得Sputniko! 令人驚艷之處在於,他不只是在二元界線不穩定的細縫斷裂間批判社會建構的現實,而是主動創造一個新的空間,重新塑造自然和文化混砸的可能性,用實現/再現的方式回應Donna Haraway的賽伯格宣言(Cyborg Manifesto):「什麼是自然、什麼是機器、什麼又算是人?」

有趣的是,Sputniko!以MV的故事實在的挑戰了父權體制主導科技/科學的世界,利用情境劇以及第一人稱的敘事方法,提出精準的想像:在這個重新理解的破碎(segamented)世界裡,如果邊陲者(peripheral)能使用科技作為賦能的工具(tools of empowerment),並且實際應用到自身的景況中,會發生什麼事情。

好,我先承認,以上一堆有的沒的名詞,不如直接來看看他的作品吧!



Shushiborg Yujari, 2010 ( 壽司博格由香里)

劇情:"Nyotai Mori"裸體料理(女體盛)是日本由來已久的一種用餐方式,將壽司放在裸身的女子身上享用。「壽司博格由香里」就是在這樣的概念下被製造出來服務客人的賽伯格,然而由香里的程式智慧隨著時間發展,逐漸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性玩物,便開始計畫逃離現狀,於是她改變身體裝置,將刀子裝到原本服務客人的部位,然後由香里成了一個致命的殺人武器...。






(*以下影片有血腥畫面*)

                   

壽司轉盤prototype實體影片
                   


Crowbot Jenny, 2011(烏鴉機器人珍妮)
劇情:烏鴉機器人珍妮是一個孤單的女孩,雖然她身在一個資訊爆炸的時代,她依然難以融入同儕之中。事實上,珍妮比較喜歡和動物說話,於是她開始和烏鴉對話...。




烏鴉機器人可以說以下幾句話:Hello./ I am in danger!/ I love you!/ Where's my child?
下面這個prototype測試的影片裡可以看到烏鴉說"Hello!"回應烏鴉機器人。
                


Moonwalk Machine- Selena's Step, 2013 (月球漫步,薩琳娜的腳印) 
劇情:還記得月球上第一個男人腳印嗎?大家都知道是1967年阿姆斯壯的那一步。不過,你知道月球上第一個女人的腳印是誰的嗎?13歲的少女薩琳娜有著一個夢想,想要在月球表面留下她愛穿的高跟鞋的印子。於是她開始製造一個月球漫步的機器,好讓她的高跟鞋在月球上跳舞...。




Menstruation Machine- Takashi's Take, 2010 (月經體驗機,隆先生的體驗)
Menstruation Machines-Takashi's Take, 2010

劇情:隆先生是一個喜歡變裝的日本少年,平常喜歡女性服裝與打扮的他不滿現狀,他希望能更進一步體驗女性身體的狀態,於是他發明了一個可以穿戴的月經體驗機,好讓他感受女性朋友每個月流血的獨特經驗。




月經體驗機的這個設計引起廣泛的討論,上傳到youtube後一週之內就超過十萬人點擊,Sputniko!的發想不只是來自變裝群體的渴望,更起源於藥物與生物醫學在現實世界的發展。他說:以日本為例,健康局(Ministry of Health)只用了六個月就通過威爾鋼的審查許可,卻花了九年的時間才終於在1999年通過避孕藥的審查許可。科技的進步顯然與政治、社會與文化背景緊密相連。女人還會流血多久呢?如果有一天女人不再因為月經而流血疼痛,例如更年期或新的生物科技發展,月經體驗機會不會成為一種歷史軌跡?

(Barbara Kruger, 1989)

看Sputniko!的作品的時候,不得不令人想起Barbara Kruger 用Futura粗斜體說的那句「你的身體就是戰場」在Sputniko!的作品裡,每個角色都有非常鮮明的陰柔女性氣質(feminine look),科技應用能力也很強,尤其是Sputniko!花上不少力氣克服科技上的問題。而在這樣的女性身體裡,他們有著非比尋常的慾望,有足夠複雜的故事,讓他們能在戰場上發出響亮而豐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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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開始想把這些藝術家整理出來,是因為UM藝術與設計學院舉辦的Penny Stamps Speaker Series公開講座,每週四傍晚在密西根電影院的免費演講,我從中獲益良多。他們邀請到各國著名的藝術家或設計師,除了介紹自己的作品與中心思考之外,同時也回答「我怎麼成為現在的我」這個人生課題,企圖給藝術與設計系的學生一些關於職業與人生的啟發。雖然我不是藝術設計系的學生,但是這些講者往往丟出許多值得深思的觀念與刺激,無論是關於熱情、痛苦、或對話,都是每個人--無論作為群體或個人--能夠感受或經歷的。

而這些,包括思考方式、藝術概念和對話的範疇...等是我過去在台灣校園裡面沒有接觸過的,希望可以藉此機會自我整理,也和你們分享。